现下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,紫禁城的朱红瓦墙被厚重的寒雪覆住,于玉始而言这是个好兆头,新帝登基,又逢瑞雪兆丰年。钦天监那头更是报来好些半真半假的溢美祥瑞之词。
最偏僻的宫道上跪着一个宫女,被扒了外裳,只留单薄的里衣。本该梳着规整发髻的长发被生生扯去,留下蛮力撕扯下几处皮肉外翻血腥可怖的脑袋,上头积了些雪,雪水混着血液流淌到冻得发紫的嘴唇。
她保持着半跪半蜷缩的诡异姿势,眼中满是恐惧绝望,紧握成拳的手像想抓住什么一般,可她已经死了好一会了。
洒扫的宫女太监木然清扫着檐下宫道上的积雪,对旁边的尸体未曾有半刻侧目,他们听着那女子刚开始的痛苦哀求再到后来再无声息,心底和这寒天般冷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再说这宛如鹅毛破絮般积淀的雪,如何清得完,若有贵人小主因这些积雪发生点颠簸,怕整批轮值的人也免不了一顿责罚。
没一会,岄芙宫的大太监王全带着两个抬担架的小太监快步走来,他斥道:“快快快!还愣着做什么!快把这腌臜东西抬走!”过于尖细的嗓音像噎着一只苍蝇,语气带着嫌恶鄙夷,还用袖子牢牢掩住口鼻。王全眼睛本就细长又习惯摆出倨傲神态,令人反感无比。
四周宫女太监纷纷对他低头欠身行礼,他只当没看见一般。
王全的坏名声是在宫里头是出了名的,可他的主子是宫中宠誉最盛的荣妃娘娘,谁又敢议论半句。
自夏国归顺于先帝,经过长期交贡与贸易,关系越发融洽。荣妃赤斓便是作为夏国第一位与玉始和亲的公主,代表两国世代交好,地位注定不凡。更别提她美艳如高阳又娇嗔妩媚,衣着钗饰最奢丽繁复,与她一比整个后宫竟这么黯淡下去。
那两小太监躬身将那冻得僵直的宫女搬到担架上,又用布把她盖住抬起,其中一个太监死咬下唇,抑制住自己胃里的翻江倒海,刚才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,那双空洞恐怖却依旧亮得瘆人的眼睛,他怕是这辈子也忘不掉了。
王全睨了一眼担架上隆起的布狠狠啐了口道“什么东西!也敢凑到皇上跟前去了,因着皇上多瞧两眼便做上当主子娘娘的梦了可笑可悲!”说着又环顾四周,盯着那些宫女像是在警告,候立的宫女太监们不禁将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低些。
他有些满意,继续嫌恶催促“快抬去烧喽,手爪子麻利些,免得冲撞了贵人。”说罢便将拂尘一甩,夹在手臂,抬步走了。那两小太监也抬着尸体极稳当地消失在视线中。
雪下得越发大了,将才清扫出的宫道又飞速填好,一切似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颐和宫内,云思稚虔诚跪在佛龛前,山竹肉似的手指褪去护甲,指尖没有蔻丹痕迹,莹润洁净。手里一串小叶紫檀念珠,随着指尖滚动,珠子发出碰撞的轻响。
她眼眸微垂,浓密的长睫不时轻颤,露出底下一双温、柔,且带着几分悲悯的眼睛。有别于其他妃嫔的羸弱,她更像一块饱满剔透的羊脂玉,略略丰腴却又恰到好处。
面庞圆润,嘴角微翘。很少有人能有她这般样貌,比她和善的不是没有,但像她一样端方带着慈柔的,却几乎不见。与她供奉的神像虽不是十分相像,但也有七八分了。
更别提她平素里吃斋念佛,宽宥待下,声名颇佳。
于妃嫔而言,这位谦妃娘娘虽在高位却只是个天天念经的摆设罢了,毫无锋芒,更无需去忌惮。
炉中的檀香已经焚了一半,袅袅烟雾盘旋在香炉顶上,再浸染润透每个角落。“咚咚咚”门响了三下,云思稚手指停了动作,唤了声进来。进门的是她的陪嫁丫鬟,也是颐和宫的大宫女,名唤毓秀,长相周正。
毓秀动作轻巧,将云思稚扶到一旁座椅上,再沏了杯茶送到她手里。云思稚拨弄盏盖,那双生来慈柔美丽的眸子里竟有几分玩味之色“那丫头死了?”毓秀立在旁侧,点了点头道“回娘娘,已经死透了,荣妃宫里的王公公已将尸体烧成灰了。”
云思稚吹了吹茶水,饮了口说“荣妃也太愚了,毒辣狠厉,如此明目张胆,仗皇上宠爱,也太无度了些。”随即她嘴角又勾起一抹冷笑嘲讽道“不过本宫总觉得皇上宠她也宠得太刻意了,若不是夏国...罢了,荣妃这般性子也好,皇后又无用天真,宫里可不能再出现第二个白娽尧了。再说,选秀的日子也不远了。”
说着她眯上眼睛,握着杯盏的手故意一松,纯白杯盏变成无数碎片,毓秀身形一颤,立马跪下去收拾。她起身朝贵妃榻去,轻轻摆手,手里的串珠滑落在地也不去管“罢了,让其他人收拾吧。毓秀你将这香炉搬去偏殿,熏得本宫脑仁疼。”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
内务府里人来来往往,但依然有序安静。现是年下,有命妇觐见又临近选秀,自是更繁忙些。
此是玉始三年第一次选秀,皇帝子嗣微薄,除潜邸时的格格康玥如,为他诞育大公主外,再无所出。现下康玥如已是静嫔了。皇帝本对后宫诸人淡淡的,荣妃算是在后宫这碗水里的一点墨,可就像太后说的,如此无福。